松园一号楼的疗养,到了尾声。
白日里,客人还是那副从容样子。浅灰中山装,布鞋,早起沿回廊走两圈,见服务员端茶来,便用粤语道一声“多谢”,尾音软软地拖着,跟从化街坊没两样。
茶水放到桌案上,案头摊着一部线装书,翻看一会后,他拿毛笔在浮签上批两行小字,字是柳体底子,收得极干净。
秘书进来送简报,他也不急着看,先问一句“流溪河今朝水声大唔大”,像只是个来山里养静的老先生。
可夜里是另一副。
后半夜园子静透,河声反倒显得闹人。他常披衣坐起来,不点大灯,只拧亮床头那盏小台灯,从枕边摸出一份傍晚才到的电报,再看一遍。
电报纸上的字他已经熟得能背了:南边对手又开着白头鹰的飞机出动了,沿着根据地边缘的交通线一路投弹,三处桥梁受损,两处屯粮点起火,地面上的人抬着头看铁鸟来去,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。
高射机枪有几挺,可射高够不着;二哥家支援的40火,也只能当烟花放。
电报末尾附了一句同志的原话:“憋屈!”
他把电报纸搁在膝上,枯坐了很久。灯影里,那张脸还是平静的,可捏着电报纸边角的手指,却止不住的颤抖。
是啊,真他娘的憋屈!
真不知道二哥当年是怎么和白头鹰硬刚还赢了的……
客人斗争了一辈子,最晓得一支部队若把头顶整片天全让出去,地面上的仗就先输了半局。
可晓得又能怎样?
你伸不出手,够不着,急烂在肚子里也变不出一颗能追上飞机的弹头来。
思绪万千,客人突然想起中午在凉亭里观棋时听见的那几句闲话。
“一个人扛得走的铁管子”
“不用铺摊子,不用拉电线”
“打天上的铁鸟”……
这些话像碎石子扔进池塘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,到现在还没平复。
客人心里蹿起一股冲动:把秘书叫来,让他去查一查,那几个人